=牙鸟
读书很少,混乱中立
最勤快是爬墙

【授权翻译】Acceleration Waltz(2)

关键词:黑塔利亚,米x独,清水,人类AU,1950年代,纽约故事

原作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7645469/1/Acceleration-Wal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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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由 @Jetz 同志和我一起翻译


第二章 分钟华尔兹

 

  很少有什么东西能比机械和机油更吸引男人。即使机械师学徒的报酬跟奴隶般干活的侍应生差不多,钢制部件压在阿尔弗雷德掌心时的美妙感觉已经补偿了薪水不足的缺憾。

 

  或者说,他单纯在享受这份工作让他展现出的男子气概。他身量修长、形体结实匀称,满身油污与汗水走在街上时,姑娘们的眼睛会紧紧黏着他。他很受用。

 

  马修称他为炫耀狂,或许他就是。算有一点儿吧。自大以后可能会毁了他,但他有受关注的权力。

 

  “我真希望你不要那样做。”马修低声咕哝着,紧跟在阿尔弗雷德身侧,他们顶着热辣的阳光与高温穿过街道。

 

  阿尔弗雷德很他妈明白马修在抱怨什么,他脱掉汗湿的衬衫再甩在肩上的习惯,上身只剩一件白背心,每当有年轻姑娘经过就骄傲地挺起胸膛。好吧,教科书式的炫耀狂。他毕竟赖此为生。说不清为什么非这样不可,阿尔弗雷德或许就是这种家伙:别人觉得他赏心悦目,他便高兴。他需要某种自我价值的再确认。

 

  过了一小会儿。

 

  “我听不懂你的话,”他回答道,眼睛游移在马路对面散步的女子身上,姑娘抛来媚眼,他便放慢步伐。马修烦躁地皱紧眉头,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强迫阿尔弗雷德跟上。

 

  真是的。

 

  行吧,他叔叔总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会有很多人会注意他。也有很多人能助长他的自尊心。

 

  更有许多人帮助他免于膨胀过度。

 

  马修擅长泼冷水,众所周知。即使有时阿尔弗雷德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古怪行径,也并不妨碍他将马修当做最好的朋友,一座(有时很没趣的)生活智慧的无尽泉源。当然,他不常与马修待在一起,他爸总是更喜欢阿尔弗雷德去跟其他街头巷尾的年轻人厮混。

 

  毕竟,在邻里的印象中,马修羞怯,乏味,谨小慎微;既不招惹麻烦,也不主动犯事。他就是“那个加拿大小子”罢了。

 

  老琼斯偏爱性格像他自己的人,马修则不符合要求。跟他相处,怎么说呢,可不够酷。阿尔弗雷德一面引领风潮一面依旧留在马修身边,是因为他太爱这个古怪的小混账了。对其他人而言,马修好像总是准备好了似地随时让他们欺负。阿尔弗雷德偶尔也会这样想,不过他的意图所指显然与别人不同。

 

  尽管他们毫无血缘关系,别的年轻人又总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偷偷嘲笑,阿尔弗雷德还是喜爱马修如同喜爱亲兄弟,并不管不顾地和马修黏在一起。他爸偶尔会漫不经心地呵斥一两句,但既然他只是在跟加拿大佬玩而非与“该死的聒噪意大利人”厮混,问题也就不大。

 

  即便如此,马修仍然不太情愿走进琼斯家的房子,阿尔弗雷德对个中理由只能猜个大概。他总是有好借口来“等在外面”,像时钟般精准地…

 

  “我就在外面等吧。”他们走近那栋房子时马修说道,与预测一致。他停下脚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在台阶上固执地站住了。

 

  毫无疑问,在脑海深处,阿尔弗雷德非常清楚为什么马修讨厌进屋。

 

  回忆深处的那声凄惨哭号。

 

  不,别去想。

 

  做好你的情绪管控。

 

  阿尔弗雷德转了转眼睛,毫无怜悯地抓住马修的胳膊,把他往房门里拖。惹马修不自在也是乐子。“来嘛,”他怂恿道,继续推着马修往里走,“别傻坐在这儿,看着像个怂包。再说了,我在咱们出去前还想吃点东西。”

 

  马修开口回应,吐字又轻又急,“你去吃就好了!”他柔和的嗓音被阿尔弗雷德嘹亮不容质疑的声音压倒,随着阿尔弗雷德迅猛的一推,可怜的马修被推上台阶、通过门廊。

 

  他们进来后关上屋门,老琼斯正坐在厨房桌边读报纸,听见动静便抬头将视线转来。他先看见了阿尔弗雷德,便粗声粗气地责问道:“你哪儿去啦,儿子?老是在街上乱转,你进不了大学的。”

 

  “我确实是在工作!”他咋呼着回应。

 

  “对,对,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老父亲的眉头一皱。

 

  “可我昨天也在干活,哥们儿!”他的声音几乎像是吼叫。马修正试着偷偷地、轻轻地从阿尔弗雷德身后闪进客厅,极力躲避任何人的目光。只可惜他并没有自己预期的那样敏捷迅速,老父亲的眼睛在捕捉到这个小贼的时候闪过一丝光亮。

 

  “别动!”他带着些许欣愉呵声道。马修当机立断地冻在了那里,转过身面向老人,脸上写满了焦虑和迟疑。

 

  “你也是来干活的,嗯哼?”

 

  “对,对的。”马修细若蚊蝇的音量像是絮叨。作为一个北方人,他骨头缝里的腼腆基因给他的脸涂了一层盖不住尴尬的红晕。阿尔弗雷德倒是笑得蛮轻松,一如既往;他的老父亲看起来也十分满意,那张单子也回到了原位。接着他俩飞进客厅,把自己砸在沙发上。

 

  只是平凡的又一天。

 

  捉弄并不会伤害谁。

 

  阿尔弗雷德长舒了一口气,打开电视,侧身转向马修,目怀期许,“那么,你打算去哪儿?”

 

  马修噘起嘴,仅仅是耸了耸肩。

 

  够糟糕了。

 

  天哪。

 

  他只施舍了一个表示意见保留的鼻音。阿尔弗雷德歪斜回沙发上,枕着手,思忖着为什么马修会对他父亲的话如此过意不去。天哪,那也不过是一个毫无恶意的玩笑,就像是从前的从前、小朋友们故意挑小马修的刺罢了。也许他只是不喜欢他的老父亲的大嗓门,马修和他的父母一样的温顺平静,他还从来没有被那样粗鲁地对待过。对马修而言,听他的父亲讲话,和被对着尖叫无异。

 

  只是抚养方式不一样,仅仅是这样。

 

  呃啊。他总会克服这些的,阿尔弗雷德无数遍这么说服自己,尽管这些年来马修都没能做到。倒是,他的父亲的确太喜欢放空话了。

 

  几乎就。

 

  “阿尔弗雷德!”厨房传来呼喊,他的表情皱成一团。

 

  “啥?”

 

  “几个姑娘找你。”

 

  “谁?”

 

  “我他妈怎么记得住她们叫什么,”回答粗粝又残暴,阿尔弗雷德甚至能听见他的叹息,“我讨厌你带那些小婊子们来我们家瞎转悠。邻居都在说闲话。你啊,我甚至不理解,跟隔壁那条街的英国姑娘在一块到底有什么不好?就是和你一块儿上学那个。她总来这儿玩。……总之她很可爱。”

 

  “老兄!”阿尔弗雷德一口回绝,像是极其惊恐似地把脑袋缩得比肩膀低,“爱丽丝?你开玩笑的吧?她是个疯子!她买了一堆书——就为了自制催情剂,老兄!我差点儿就喝掉了!”他噌地窜起来、舌头飞速运转,那些糟糕的回忆像藤蔓一样缓缓把他缠得窒息。

 

  旁边的马修笑得幸灾乐祸:毕竟,是他阻止了噩梦的发生。

 

  她好得令人咬牙切齿。爱丽丝一直在尝试,矢志不渝,当然。她着实是个好看的姑娘,要是她不那么诡谲乖张,也许阿尔弗雷德真的会去追她。

 

  他的老父亲只念叨了几句听起来十分愚钝的回答。阿尔弗雷德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那之前还有个白眼。

 

  缄默。

 

  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来回换台。马修开始坐不住了。非常不舒服。

 

  一阵低语。

 

  “求你了,我们能走了吗?”

 

  马修恳求的音量仅仅达到人类听觉的最下限。阿尔弗雷德耸耸肩。

 

  “如果你愿意。”

 

  “走吧。”

 

  他们花了十分钟享用了三文治,然后再一次踏出街道,彼此都长舒一口气。马修并不能理解阿尔弗雷德到底在想什么,或者仅仅是因为街道能让他感到十分自在。尽管老父亲的强压并不能使他窒息,但他还是不能干他想干的事。

 

  看起来总是有什么人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总是有什么人值得他向其炫耀。

 

  其他和阿尔弗雷德鬼混的小子们总在来回晃悠。如果他们看见了阿尔弗雷德,那么他就会快马加鞭地假如他们,该死,马修简直讨厌死他们了。所有的小混蛋们。

 

  当然他们也很讨厌马修。

 

  阿尔弗雷德知道为什么马修无法忍受:只是因为当阿尔弗雷德和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在做他希望从没发生的事情。情不自禁地。当他和他们厮混的时候,和他们保持同一频率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他们总是能遇见。

 

  事实上,在有人呵斥他们之前,他们逛荡了差不多两个街区。

 

  “嗨,嗨!琼斯!怎么不来和我们玩儿?”

 

  阿尔弗雷德寻着招呼声望去,街道的那头,他的朋友们正朝他挥手。

 

他并不喜欢他们。

 

  不过,再怎么说,他们还蛮酷的。马修就一点都不。

 

  外貌而言,这是一切的前提。

 

  “琼斯,来嘛!”

 

  阿尔弗雷德露出微笑,身不由己地、不假思索地跟上他们的步伐。一声嘲弄使他回头,马修展出的嫌恶把他堵死在胡同里。那样的目光——阿尔弗雷德得承认,马修的表情总是把情感表现得十分到位;受伤的狗崽,阿尔弗雷德这么称呼。在他跑走之前,总得控制住进一步伤害。

 

  受伤的狗崽需要爱抚。

 

  “嘿,听着,为什么你不……”

 

  马修听不进去一个字,至少这次没有,他吠叫,“阿尔弗雷德,今天别跟他们去了。”

 

  十分严厉的命令。

 

  ……好吧,也许他今天像只焦躁的狗崽。

 

  “嗨,”其中一个小子极大声地嘲弄道,“来嘛!别管那货了!咱们去找点儿刺激的!”

 

  阿尔弗雷德敬爱马修,甚至把他当成哥哥。一直都。

 

  但……

 

  “成吧,”他也大声回应,语调里带着兴致勃勃,“等我一会儿!”

 

  他们都很来劲,偏偏只有马修不是。

 

  该死,马修。阿尔弗雷德希望他试着去给他多一点点理解;希望他能想明白什么叫集群心理,也就是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整天和他们搞在一起——他需要一个小圈子,一个能让他感到优越的小圈子。

 

  他转过身对着马修,深情款款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但他只在马修的眼里看见了深藏不露的痛苦,他对他皱起的眉弓和紧闭的嘴唇毫无兴趣。马修不会在意的,他一直都这样。

 

  “听着,”他又开始了演说,可神态却甚是快活,“我会去的,只是,……明天,咱们可以在外头晃悠一整天,当我抽出身来,行吗?”

 

  又是一声冷嘲。

 

  “当然。”马修终于咕哝似地回话,把手揣进口袋,转身阔步离开,不发一言、不屑一顾。阿尔弗雷德杵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不一会儿就像一支飞镖一样飞跃街道、灵巧避开所有车辆、迫不及待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当他和马修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确实很开心。

 

  可是当他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儿的时候,……

 

  他感到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没有比这更加愉悦的感受了。

 

  尽管马修确实是他的铁哥们儿,尽管马修确实是唯一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人,可他在面对那些开着恶劣的玩笑的狐朋狗友的召唤时笑得如此灿烂。甚至的甚至,在他们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说过“我刚刚和马修在一块儿”,最多也就是“我是和一个加拿大佬在一块儿”,或者“我刚刚在试着摆脱加拿大佬”。他们会大笑,他也会。

 

  他并不是有意为之,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这么做了,他一直被期望着这么做。他可早就习惯了,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去考虑,也许,也仅仅是也许,马修就这样被他的不假思索和事不三思伤害。

 

  也就是几句话嘛。他也根本没有创伤马修的想法。小嘲弄,最多也就是小嘲弄。马修应该会认为那就是无恶意的玩笑罢了。

 

  ……他会这么认为吗?

 

  实际上,阿尔弗雷德发现,他平时从来没在仔细思考这样的事上花费太多时间,他的思绪更容易被那些狐朋狗友吸引,因为他们完全是安顺的反义词,温驯的马修啊——聒噪、烦人、自负、鲁莽、勇武,像是一地之主。阿尔弗雷德正向着这些美好的品德稳步前进。

 

  他渴求这样的感觉,马修不会懂的。

 

  当他和他们厮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掌握着大权。他们在一块儿四处游荡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最前面。

 

  “那就走吧!”

 

  他们在他身后涌合,围成一小堆,相互吸引,身上都带着退役老兵之子的磁场。和他一模一样,他们都听着那些生动有趣的战争故事长大,和他一模一样。他们彼此相互尊重,他们彼此理解对方的家庭环境,他们的老爹手上都有不少人命。

 

  马修没办法天南地北地胡侃那些父辈的峥嵘往事;见了鬼了,他的父母居然都是和平主义者!他的母亲曾在导弹制造公司干过一小段时间,对他来说,那已经十分的有趣了。马修为他温顺儒雅的父母倍感骄傲,就像阿尔弗雷德对他残暴的爸爸一样,只是马修对那样的世界没有丝毫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这段兄弟情谊的拙劣替代品仍有易造成伤害的锋利棱角,阿尔弗雷德在与他们相处时不得不对所言所行都极尽小心;小帮派中的另一个年轻人,一位年轻版的拳王汤米·瑞安,是他父亲挚友的儿子。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被反馈给他父亲,只是路径有时不同。

 

  甚至每件小事都是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尽一切努力避免靠近欧洲移民聚居区,因为年轻一代同样痛恨德国人,而且,嗯……

 

  他可能会重复那事故(在他绝望的自我镇压下,他的潜意识只得将其标记为事故),这念头太过沉重,他无法承受。应当是父辈的罪行,而不是他的污点。他不往那个方向走,也不需要。他没必要去造成伤害。

 

  当他同小团伙在熟悉的街道上漫步,阿尔弗雷德选择方向与目的地。他们通过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像红海般被分开,让出道路。他对掌权的感受十分满足,即使这不过是种幻象。人人都清楚他们是谁,他们的父辈又是谁。人们或者尊敬他们,或者畏惧他们;或是致以微笑,或是刻意避开目光接触。取决于他们出现在哪里,哪些人在看他们。

 

  这感受无可替代。

 

  他们四处游荡,奚落辱骂又大吵大闹,即使是那些阿尔弗雷德决不会在独处时主动讲出的话语,他也积极热情地响应附和。当他们聚成一伙,就发生改变。在团体中,他不再感到独自一人时的那种罪恶感,并充分利用着秩序缺失的自由。同龄压力非常强大,而他这种人又格外善于感知,惊人地易受影响。

 

  如果他独自一人,就绝不会做出这些事情。但有人同行,道德评判标准似乎就不那么严苛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带着这群年轻人抵达了中央公园。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最爱来的地方,在这儿,他能放松一些。

 

  他热爱户外的空气,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季节,深秋。于漫长枯燥的夏季榨干万物的热血之后,又在冰雪覆盖大地、使生命窒息之前,公园中的树木已经改变了颜色,树荫以鲜亮炽烈的火红与金橙点亮城市的天际线。天穹多云且阴凉,微风和畅,落叶飘散到阿尔弗雷德身边的地面上时,他不禁心满意足地长长叹气。

 

  此处宁静非常,向人们友善地提供繁忙城市节奏里难得的休息。提供一次对喧哗骚动的逃离。阿尔弗雷德爱来,是因为在此,他遇到的麻烦最少。

 

  通常如此。

 

  阿尔弗雷德马上就认出了他,几乎是一条街以外的他。他正溜他的狗,司空见惯,僵直如行军的走姿、浅金色的毛发将他的身份出卖无疑。就连他的爱犬亦是如此:毕竟德国牧羊犬在美国并不常见。衣着整洁得体,边边角角都熨得平平整整、细致入微,只是难免过于宽松。每一根发丝都郑重其事地向脑后梳去。靴子闪着擦拭如新的光。一板一眼、旁若无人,压抑与焦虑无意间散播在空气里。

 

  锁定他未免太容易了。是的,太容易了。

 

  阿尔弗雷德浑身一个战栗。他在四下张望,竭力寻找什么别的能引开他们注意力的地方。“伙计们,这边!”

 

  但着实晚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正遛着狗的男人。

 

  “嗨,瞧!有个德国佬!走吧!”

 

  “我看见他了!哈!”

 

  阿尔弗雷德那颗扑扑直跳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当他反应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出去半条街了。该死!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他跟上他们,肾上腺激素在血液里如骇人的巨浪四下冲击扩散。这就是他最后一点念想了。

 

  最后、最后的一点。

 

  如果他们跟着意大利人、或者俄国人,甚至是嘲弄中国小贩,他从来都不在乎;肆意捣蛋其实倒是没什么。毕竟他自己也参与这样的勾当。见了鬼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沾染过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事了。

 

  但是那个德国人——他认识的。

 

  换上谁他都没意见,谁都行。但凡不是那个家伙。那个他总是看见的家伙。他那天也在。

 

  他胸口那阵强烈的焦虑几乎使他感到天旋地转。阿尔弗雷德赶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欺凌那个面如铁石的欧洲人的准备。琼斯此刻无助得失魂落魄。最糟糕的是,他第一次和那些人鬼混,正是为了要摆脱这种无助感。

 

   太迟了。他们都看见那人了。

 

  他能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一切都是老一套。

 

  “喂!腌泡菜!”

 

  “去哪儿啊?”

 

  他们紧紧尾随,颇似一群小无赖,而那个德国人仍然绷直着前行,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哪怕他的狗都转回身,耳朵竖起、舌头兴奋地摊在外头。

 

  朋友?开玩笑。

 

  德国人扯紧了他手里的狗绳,不给予这条犬类一丁点好奇心促使下的行动的自由。他拽着狗,强迫它跟上自己的步伐,甚至是在逼着它走得更快。

 

  啊,老天。所以呢?阿尔弗雷德快要被这两股蛮力撕扯得裂开——一股让他回头,眼不见为净,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股则让他跟上去,也许他还有机会稍稍控制住局面。毕竟这伙人都尊重他,不时地,当他们还算心情好的时候,还是有机会把他们叫开的。 

 

  不时地。

 

  他能干什么?这个家伙总是在给他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别管是否有意为之。

 

  忍无可忍。

 

  那家伙也看见他了,看见他杵在原地,无所作为。

 

  “该死,该死!”他低低地咒骂,抬起脚来费力跟上他们。

 

  就是那家伙了。

 

  “喂,德国佬!我们在跟你说话呢!”

 

  “你不是聋子吧?”

 

  “也许他连英语都不会说!”

 

  他们跟在后头喊叫,而德国人像是在意识里拒绝认同他们的存在,绷直自己,挺胸收腹,继续他行军一样的前行。阿尔弗雷德眼巴巴地期望着他们会感到无趣,也许他们就会放过他去找其他乐子了。但是似乎这次并没有。

 

  其中一个突然大笑了起来,伸出手,使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从背后推了德国人一把,就像是炫耀他的能力。德国人一个踉跄,加之被他的狗绊了一下,一人一狗这时候离得很近。犬类吠叫了一声,对于主人踩到它的爪子十分不满,而德国人这时候,为了避免再踩它一次,一只膝盖别扭地磕在地上。

 

  他们完全不肯放松些许。在他们一次次推搡地上的德国人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眉弓紧蹙。真是妙极了。与他的父亲一模一样,英勇、果敢,与那天一模一样。

 

  那就是挑衅。忍耐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即使是那样淡漠的人亦是如此。

 

  然而,德国人,突然攥紧了两只拳头,仅仅是把自己拉起来,昂起下巴,继续前行,不动声色、若无其事。

 

  那必然伤到了他的自尊,必然的必然,但他根本就毫无反应。就这么走了,一言不发,波澜不起。似乎那都不是事儿。保持着他的冷静与威严。即使是这个时候。

 

  并没有发生什么,阿尔弗雷德蛮欣慰的。当他们的言语攻击变本加厉时,他终于抓住了其中一个朋友的胳膊,然后拽回来。

 

  像是拖曳。

 

  但他们压根就不在意他的行为,全神贯注在这场狩猎中。摆脱正兴致勃勃的他们实在太难了。

 

  “他听不见,不是吗?”

 

  “得了,你还指望一条德棍什么?”

 

  “纳 粹!对!他们喊的什么来着?”

 

  “啊——噢!胜利万岁!嗨,纳 粹!是这样的吗?胜利万岁!”

 

  他们使劲戳着他的后背,幸灾乐祸得过了头。过了头了。并非指他们的挑衅,他们的推搡,他们的揶揄、嘲弄或是羞辱;也非是他们的粗鲁和不屈不挠。

 

  那些话啊。

 

  那家伙不能忍受那些话啊。

 

  德国人冷峻如冰霜的表皮终于碎裂,哪怕只有一点,他的肩头一抖,像一条蝰蛇般迅猛地回过身,狗也跟着转向他;他的嗓音像含混着蛇齿中的毒液:“别那样叫我!”

 

  他们怔了一秒。德国人从来都没回过一句嘴,许多年都不曾。那着实是第一次。片刻的寂静。阿尔弗雷德试着拦了一下,虽然只是盯着罢了。

 

  那是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听见他的嗓音。深厚、沉重,像他本人一样令人生畏。口音很重。比什么都更使人惊奇。不完全是阿尔弗雷德所期望的,不知何故。

 

  尽管确实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信息。

 

  一阵长久的缄默。

 

  他的下颌咬紧了,脖颈动脉的跳动非常明显。阿尔弗雷德的那颗心脏像是进水了的铁达尼,似乎一切都在缓缓下滑。那只狗开始摇晃起它的尾巴,就像他们就要去摸一摸它一样。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朋友,或什么的别的至亲近的关系。

 

  这条蠢狗。

 

  然后,他们爆发出一阵残忍无情的大笑,嘲弄着德国人浓厚的口音,笑得东倒西歪、互相倚靠,那笑声甚至像是嘶吼和嚎叫,内在用意远远超出了幽默的友好范畴。他们笑作一团,阿尔弗雷德试图加入狂欢,但做不到。

 

  他半点都笑不出来。

 

  他们却没有觉察他的不情愿,这伙暴徒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别的地方。有个年轻人在大笑喘息间挤出一道模仿,“别-别恁样缴他,伙计们!”*,俏皮话立刻淹没在新一波嘲笑中。

 

  一群败坏的鬣狗。

 

  其中一人拿胳膊肘轻戳身后阿尔弗雷德的侧肋,边咯咯笑边暗示般地扬眉。阿尔弗雷德只能挤出虚弱惨淡的微笑,而这点努力的成效也很快崩塌;德国人的面庞蒙上一层病态骇人的潮红,这屈辱的反应一直蔓延到颈间,甚至在领口下也清晰可见。一念之间,事情的发展不再有趣了。或许原本就并非趣事。

 

  而是凄惨。

 

  不过是个任人欺负的德国佬,阿尔弗雷德明白,但耶稣基督在上,他自己都为此感到窘迫不安,只得笨拙地来回挪动重心,意识到早该在局势恶化到失控前就开路离去。又是一次重复的事态发展。他曾多次在他的伙计突袭这个特殊的德国人之前拦住他们,可是慈悲的主啊,又有多少次,他们唆使且成功说服阿尔弗雷德加入欺凌?至少在三个不同的时间地点,他曾对这态度冷硬坚定的金发年轻人出手,只多不少。有时,他一面施加暴力一面设法忘却。

 

  只是,千万不能仔细思考。

 

  “阿尔弗雷德,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再说一遍啊,你这臭德佬!说啊!”

 

  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气力不足的假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强烈情绪迎上他自己的眼睛,在这目光下他感到内脏被翻卷绞紧,一如往昔。在过去,他也曾与同一双眼睛对视,在命运般的那一天。

 

  这双眼睛。

 

  他的凝视足以使阿尔弗雷德殒命。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这样饱蘸浓烈的痛苦与怒意的眼神。每当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久远的记忆都会再次闪现。每当他一次又一次居高临下地站在被打倒的德国人身边,身边传来伙伴的哄笑,也就一次又一次看见他父亲,在许久以前那个阳光炽烈的日子,以同样的姿态俯瞰舒尔策老先生。

 

  像是与一面镜子对视。

 

  他从来不想陷入类似处境,让自己站进加害者的视角,但并不明白为什么他试图拒绝的噩梦反而成真。德国人只抬头看着他,仇恨在他的面孔上清晰可辨,却永远保持缄默。

 

  永远一言不发。

 

  阿尔弗雷德只是随波逐流,从来没有尝试过竭力作出改变,也看不到改变的希望。如同在山麓仰望珠穆朗玛峰,心中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登顶,于是他畏缩不前。他害怕去反抗父亲,害怕与帮派分道扬镳而选择独行。在本应需要改变和抉择的时刻到来时,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懦弱、被迫为之的顺从与不断被唤起的过去的回忆,他恨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一切。

 

  他恨那男人凝望他的眼神。

 

  那不是他所能负荷的沉重。

 

  忽然,微弱的惨叫声穿透时光,在他耳中回响。阿尔弗雷德感到自己蹒跚却步,近乎绝望地想在回忆攫住他心神之前逃跑。他不想回忆,而无论阿尔弗雷德如何要将那记忆压回心底,那个德国人一次次逼他再想起来。

 

  他不能承受那男人凝望他的眼神。

 

  阿尔弗雷德厌恶自己在那个德国人的视线下,像鹿一样僵在原位、无处可躲。他被钉死了,腿脚不听使唤,直到视线上的另一方采取行动前,给不出任何回应。

 

  德国人伸手去抓狗的项圈,眯起眼睛,抬高下巴,敬他们以冷峻危险的眼神,最后低声道:“不要来打扰我。”

 

  不受打扰,独自一人。他难道不明白,阿尔弗雷德渴望独处胜过其他任何愿望吗?让他一人自处,他也不会再去干扰别人;让他不要再受那凝望的折磨;让他忘却,让他得到自由。他所希冀的不过如此。

 

  话语让他重获行动的能力,阿尔弗雷德立刻抓牢机会。

 

  “行啦,伙计们,”他说道,恢复常态之后,他的嗓音出色地掩饰过喉咙里的颤抖,“太无聊了!”

 

  即使他在让步,德国人仍拒绝移开视线,眯得狭长的眼睛紧紧烧灼。

 

  “我们走吧,”他催促道,有些急切过度,不知为何主动断开了交汇的目光。他转身离开,心脏在胸膛中沉重而猛烈地跳动。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跟了过来,这群人哪怕正在撤退也没有停止傻笑。阿尔弗雷德加快脚步,走过街道,不给同伴们愚蠢的玩笑任何回应,一路无话。

 

  他正焦头烂额地忙于甩脱紧跟而来的回忆。

 

  多年以来,阿尔弗雷德努力逃离过去的梦魇,但每次尝试都反而使它靠得更近。每次他看见那个男人,深处的记忆便叫嚣着要苏醒。他本该忘却。

 

  那件事故。

 

  为什么记忆总是挥之不去?为什么他不能就此彻底忘记?他们不过是德国人,老琼斯每天都会强调,日日夜夜。他们不算真正的人,不过是纳粹的暴徒残党与踢正步的、机械般的谋杀犯。法律也必然认可向德国人施暴,因为父亲从前并未因此入狱。同理,他不应当为他的那份罪行遭受惩罚,这包括他父亲要求他去做的所有事。

 

  所有证据,所有人,都指明他没有犯错。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必然如此。既然这样,为何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就此相信铁一样的事实?罪恶感从未给他们带去任何困扰。

 

  它却缓慢、沉重而冥顽不化地追逐他,如跗骨之蛆。即使德国人已经走开很久,他仍然能感受到那束目光停驻在身上。阿尔弗雷德恨他最甚,记忆之所以复苏,就是那个人的过错。

 

  一定是他的过错,必须是他的过错,那个德国人的过错。他错在没有觉察阿尔弗雷德不想成为他父亲的翻版,错在没能彻底避开阿尔弗雷德,错在出现在他不应当出现的地方,错在固执且顽强,太容易成为街头团伙的眼中钉。

 

  阿尔弗雷德无法对过去释怀,也都是那个人的过错。

 

  必定有别人的责任,而不是他的;阿尔弗雷德无法独力承担所有过失。

 

  归咎于德国人更加轻易。

 

  尽管如此,事情还是没有回到正轨。仍然不可接受、大错特错。他渴求别的解决方法,却不清楚究竟怎样到达。他不知应当怎样脱身。

 

  上帝啊。

 

  究竟何时才是解脱?

 

  都是那个德国人的过错。

 

*:原文’ D-Don't cawl heem zat, you guys!’,刻意夸大的德式英语口音。翻不出德味,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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