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鸟
读书很少,混乱中立
最勤快是爬墙

【授权翻译】Acceleration Waltz(3)

关键词:黑塔利亚,米x独,清水,人类AU,1950年代,纽约故事

原作地址→https://www.fanfiction.net/s/7645469/1/Acceleration-Wal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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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旋转木马华尔兹

 

  每天,相同的痛苦都在重复。

 

  无穷的千篇一律,无尽的乏味日常。路德维希一贯喜爱秩序、规则和常理,但在多年之前,他从汉堡港登船,只带着一本护照和对山巅之城、自由之国的幻想,顺易北河而下,远赴重洋时,他所期待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或许他过于天真了,但…每当念记起曼哈顿,这枚在舌尖上跳动的、发音古怪又迷人的字眼,当岛上庄严壮丽的石制建筑与沐浴荣光的百老汇出现在想象中,一副海外天堂的远景便在他心中展开。

 

  五年前他乘移民船到达曼哈顿湾。而如今…

 

  如今,他憎恨这座城市。

 

  他厌弃纽约的恶臭,那挥之不去的酸败腐烂气息,油腻而潮湿,街道处处覆盖着阴湿的淤泥。陈年累月的烟尘在此凝滞,空气污浊,难以呼吸。唯一的鲜活生命迹象,植物,除了窗沿上装饰的细瘦鲜花与照顾不周的花园之外,只零星出现在社区外的公园里;那里的土地也同样不能幸免。天穹下遍布由污染造成的油膜光晕。

 

  他痛恨纽约的噪音,此城市从未拥有宁静。出租汽车的轰鸣,行人的喧嚣,暴徒的怒号,一刻不止。警车模糊的灯光闪烁,救护车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日夜不歇。路德维希仍然能听见下雨时水滴泠泠的轻敲,但自然的温柔慰藉,只是不夜城嘈杂中的渺远背景音罢了。

 

  他深恶纽约的风景,钢铁覆盖一切扼杀一切,像一座丑陋的水泥森林扭转拔高,侵犯平静的天际线。风格鲜明而形态呆板空洞,制式精细但毫无美的观感。大厦的玻璃总是锃亮闪光,如一团团冷焰,白天由太阳引燃,夜间则由内部通明的灯火。为了正常睡眠,路德维希不得不在卧室窗前挂一块毯子来遮蔽入侵的亮光。封锁城市的烟雾遮蔽了他的星光。

 

  但在所有负面观感中,他最讨厌纽约生活带给他的感受。黯淡至极,没有希望,只有不可抵抗的阴郁渺茫。他正与百万市民一处工作起居,却依然感到致命的孤独。每个清晨,当他被市井喧嚣惊醒,对更好生活的幼稚幻想便风化碎蚀,自他指间如沙般细碎地、缓慢地流走。

 

  衡量美国对他的种种恶遇,当初选择直接留在德国,或许反而较为有利。路德维希后悔在决定横跨大西洋时如此武断。他因当初的莽撞自责,但逃离可怖回忆的需求曾经催促得过于急迫,他已经绝望得不顾一切了。

 

  他本应该留在故乡。

 

  即使做了错误的决定,那又如何呢,他如何能留在那片创伤与苦难之地?

 

  对生活展开思索带来一阵颤抖,路德维希回到现实。窗外市声喧哗,诫告着他为惯常萧索的新一天做好准备。他喟叹,心情沉重,并艰难地离开床褥,走向衣柜。他将被迫离开舒适区,穿越所有隐患重重的街道,执行令人厌倦且痛恨的生活常规。无论如何,只要继续生活还能停止对过去阴影的思索,路德维希就会坚持,如同肩负职责。

 

  纽约。

 

  让思绪填满,别给自己留缝隙或空闲。

 

  深恨着,服从着。他沉默地忍耐所有责难,纽约的楼群尽管丑陋,也不像充斥着过去的幽灵与痛苦的回忆的故乡;它不会发问,发出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假如呢?”

 

  假如路德维希留在家乡?

 

  假如路德维希那天不去寻觅?

 

  往事不堪回首。两害相权,需取其轻。

 

  他穿上一件背心,慢慢踱去卧室门口,影子在衣橱镜子里一闪而过,促使他停步。路德维希的狗摇着尾巴坐在男人脚边,焦急地等他打开卧室门。

 

  而路德维希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仍然不明白。金发碧眼、白皮肤的美国人太多了,高挑而瘦削的美国人太多了,他根本不是人群中的特例。他已经见过多少鼻梁高挺、下颚线条坚硬的美国人?太多太多。他的外貌并不特殊。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醒目?那些家伙为什么能毫不费力地从人群中辨识出路德维希?

 

  他不能理解。

 

  他的发色或许比常见的金色更浅,皮肤更苍白,眼睛显现为一种更加冷静和澄澈的蓝。或许他的双腿更修长,又或许他的鼻梁更锋利。或许是因为他的长相与父国海报中典型的雅利安男孩相似。但按外貌来评判并不公平,何况,假如他事先知道他不受欢迎,就不会选择在这条街上定居。

 

  不是他的过错。人无法决定自己的长相。

 

  路德维希为适应新社区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他不侵扰任何人,尝试着成为一位优秀市民。他保持安静,与某些总是引来抱怨的邻居相反;警察也从不因为噪音指控而找上门来。他不惹麻烦,总是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例常工作,拿工资付账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纳税,身份证件合法,有护照,有移民签证。他的资料齐备,档案清白。

 

  而这一切努力似乎都无济于事,随着时间流逝,他慢慢醒悟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在这块土地上,德国人就意味着纳粹残党。

 

  耶稣基督在上,路德维希恨那个词。街头青年们想怎样污蔑诽谤他都无所谓,唯独不要用那个字眼。他亲眼见过人间的恶魔,在那趟脱轨伤人的火车上。

 

  路德维希是见证者。

 

  所以,他对纳粹的厌恶深入灵魂。

 

  他用力摇头,驱走可悲可恶的念头,然后拿上梳子,逃也似地离开卧室。在异乡逡巡挣扎已久,决不能允许过去的记忆再占上风。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同时梳好头发,被无形的压力所推动着,如同有一杆不存在的步枪枪托抵在后背中心。

 

  一如既往。

 

  狗又饿又兴奋,飞也似地窜下台阶,路德维希恍恍惚惚地跟着它走。

 

  一阵忽如其来的响声将他扯出神游状态。他愣了愣,顺手放下梳子,戒备起来,走向声源厨房。他最近习惯了让精神维持长期、高度的警戒。永远预备着要应对最坏情况使人心身俱疲,但保持乐观和希望难道就会有什么用吗?

 

  生活可从未向他施舍任何怜悯。

 

  那里传来脚步声。

 

  他跨过门槛,走进狭小的厨房。从满室醇厚的芬芳中,他嗅出来并首先意识到,是咖啡已经做好了,然后才发觉有人正坐在桌边,是位旧识。男人满头蓬乱棕发,身穿起皱的、似乎从未与熨斗打过照面的衣物,表现得恬然自适。他很随意地斜倚着台面,面前摆了装满饮料的马克杯,还拿着块面包。

 

  好,警报解除。

 

  疲惫卷土重来。男人转过身来,咧开嘴,一抹十分灿烂的笑容出现在脸上。

 

  路德维希对此的反应是恼怒地摇摇头,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穿着拳击短裤和过薄的衬衫;他立刻试图用胳膊遮住自己,感到一阵难忍的尴尬。而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丝毫不因他涨红的脸颊与不得体的穿着而困扰,路德维希脱口而出,口吻严厉:“安东尼奥!我当初到底为什么给你我家钥匙?”

 

  “因内嗷喂嗯吹。”安东尼奥边试图咽下面包边咕哝着听不清楚的回答,路德维希皱起鼻子,旗帜鲜明地表示他的反感。

 

  在对方窸窸窣窣的咀嚼声中,他倒了杯咖啡,靠在厨房台面边,拒绝靠近撒满桌面的潮乎乎的面包屑。安东尼奥终于咽下最后一口,倚回座椅靠背,声音恢复粗糙响亮,口齿清晰地回答上一个问题:“因为我会煮咖啡。”

 

  啊,的确如此。他真的很会做咖啡。

 

  “而你,”安东尼奥补充道,“你有面包师傅的好手艺。发现吗?我们能互补,就是这样。”他说德语的腔调奇特得使人喜欢,在每个R字上都咬出迷人的颤音。

 

  路德维希哼了一声,转向安东尼奥生气盎然的翡翠绿色眼睛,戒备心中的一小部分静静地消散了。他们在这个社群互相帮扶,路德维希回家时偶尔会发现这个乐观开朗的西班牙人坐在他的沙发上,或搜刮着他的厨房,或甚至在他床上睡着;他只会因此松一口气,像是肩上的重担减轻了。即使他干脆利落地将安东尼奥扫地出门,也只是毫无恶意的玩笑而已。

 

  生活令人忧愁,他需要些支撑。

 

  需要一位朋友的陪伴。

 

  他们彼此建立起共生关系。因为安东尼奥英语说得很笨,路德维希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与他并肩对抗无常的生活:从找工作到付账单,或者仅仅是简单的外出吃饭;是路德维希悉心操办了租房的文件手续,在安东尼奥为生计发愁、近于绝望时替他注册ESL英语课程。而反过来,作为交换,安东尼奥为路德维希提供着…

 

  应当从何说起呢。

 

  他提供着后援与支撑,提供真挚的友谊。外部世界的冷酷折磨下,他是一剂简单温暖的慰藉。而最重要的是,安东尼奥给予他希望,使他能够相信,不是所有人类都只会无缘无故地憎恨。安东尼奥不在意路德维希的德裔身份,这点小小的安慰即是无价之宝。安东尼奥在德国生活过,而且会讲德语,路德维希需要他来弥补乡愁。

 

  “我们今天干什么?”

 

  “我要去上班,你得回家。”

 

  隔着餐桌,安东尼奥抬头冲他笑,心情愉快地轻哼着,“我不能留在你家吗?”

 

  “当然不行。”

 

  “你不喜欢我陪着?”

 

  “不喜欢,”他说谎了,而安东尼奥的微笑更为灿烂。

 

  “我是不是已经被别人取代了?”

 

  “这很难说。”

 

  他们再次对视,路德维希得以读懂他的热切神色。他的爱情生活(或者说是缺爱的生活)总是安东尼奥感兴趣的话题。他沉默孤独的本性和社交场上的羞怯恰巧是拥有冒险与乐观精神的安东尼奥所不能理解的。有一次安东尼奥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的女朋友?”当路德维希冷静非凡地回应道他没有时,安东尼奥看起来完全吓呆了。

 

  路德维希在桌边坐下,用抹布将桌子擦干净。西班牙人斜过身子,侧过视线来瞧他。

 

  “最近没怎么见你嘛。你真的不是在偷溜出去见什么人?在约会?是不是?”

 

  此话一出,路德维希的好心情便受挫,正如往常每次情绪发作一样突如其来。或许他是有“约会”,但不是那种他会抱以期待的日程安排;而且,那帮欺凌者们最近正逐步变得更加无所忌惮。

 

  恶意肆意横流。

 

  从前,他门只在奇数月份打照面。而现在,他们撞上对方的机会差不多提升到了不到一周一次。是纯粹的坏运气,还是因为这群渣滓太无聊,没有比追踪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好做,像一群猎狗追踪狐狸那样?

 

  路德维希犯了什么过失?他们从未对别人如此厚待。

 

  答案确信无疑。他苦涩地想着,多亏那个看起来是领头羊的家伙,那个宽肩膀、戴眼镜,傲慢无礼、任性狂妄、洋洋自得、聒噪吵闹的,聚所有美国式缺点于一身的年轻人。多可笑啊,居然称他为领导者!他只会站在场边袖手旁观,让别人干脏活,曳着步子四下观察形势,挂着那副怪异诡诈的微笑,直到终于有人邀请他加入狂欢。

 

  最初一次骚扰发生时,路德维希瞥见他在不自然地切换身体重心,神志不清的电光火石间,他还以为他会来帮忙解围,至少,赶走这些热血上头的暴躁年轻人也好。他以为他会将他们重新纳入控制之下。

 

  但他没有。

 

  他的拳脚和其他人一样无情,即使动作僵硬,有难以琢磨的不情愿。

 

  他必定是在害怕污染自己的名声。此人的犹疑大概源于懦弱,他害怕被无精打采的警官们训斥,哪怕这些官员除了开开警车、在警局请人喝喝咖啡之外,一无是处。他天生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他亲自动手,是因为他一如别的街头青年一样痛恨德国人。他和他老爹是一对完美的恶役。

 

  琼斯父子。

 

  近来,路德维希忍不住在想,终有一天,他会在人行道上迎接自己的命运,在那儿子的践踏下,正如住在路德维希家街对面的老人(可怜的老戴特)在那父亲靴下领受了他的死命那样。像是种不可避免的命数。见鬼。如果未来真的无从改变,忍着胃痛强加思索也就毫无用途。他试图挣脱黑暗的视角,而安东尼奥戳着他的肩膀,他才发现安东尼奥一直在讲话。

 

  “你在听吗?”

 

  “在听,”路德维希低声答道。安东尼奥继续滔滔不绝。

 

  “无论如何,像我说的那样。你和那个以前经常和你待在一起的年轻漂亮的意大利丫头进展如何?”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将手放低到腰间,画起有诱惑性的曲线;路德维希移开目光。安东尼奥于是补充道,“你知道的!那个翘臀姑娘?哇噻!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奥菲利亚?你以前一直和她一起出门。”

 

  “是费莉希娅,”他呢喃着,摇了摇头。

 

  天啊。最好不要想她。

 

  费莉希娅。

 

  “没错!为什么你不和她重修于好?你俩曾经那么亲密!她总是围着你转,记得吗?还喊你的名字!”安东尼奥傻笑着,模仿起高而细的嗓音,“路多维卡!路多维卡!多可爱啊。你们发生什么了?”

 

  路德维希坐在椅子里,吃惊地转过身来,看着安东尼奥如梦似幻的目光,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

 

  “她哥哥在市场里尾随我追杀我,还把枪顶在我后脑勺上。你怎么可能连这个都忘记了?”

 

  “啊,咳,哈哈,当然了!”安东尼奥愁闷地嘟哝着,将双手交叉在脑后,向后倚靠过去,“’狂徒罗维’!我脑子刚才肯定卡住了。”

 

  他昏头了吧?

 

  “我觉得,这事应该挺令人难忘。”

 

  何况将那枪打掉又差点拿“狂徒罗维”的领带勒死他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安东尼奥。他根本没可能忘掉。一向平和的安东尼奥从未在路德维希面前那样怒不可遏,而且自那之后,只要他俩走在一起,冲突就没有再爆发过。

 

  实际上,连角色都倒转了;一见安东尼奥走来,狂徒罗维掉头就跑。

 

  路德维希想象着,差点嗤笑。

 

  狂徒罗维。那疯子。

 

  整个街区的人都懂“狂徒罗维”不过是“狂野暴徒罗维诺”的简写形式,是罗维诺·瓦尔加斯的街头称号。他是个狂热模仿黑手党的家伙,有他自己的地盘(不过,仅此而已),自从美貌又惹人怜爱的费莉希娅第一次靠近路德维希,罗维诺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一个痛恨德裔的无耻之徒,言语粗鄙,灵魂下流。狂徒罗维想尽一切办法来让路德维希活在人间地狱中(电话威胁,用刀插在门上的恐吓信,跟踪,肢体冲突,朝他脸上挥枪,当街掌掴,甚至不惜在他门前放火),直到最后,事态变得不可承受。

 

  路德维希被迫中断了与费莉希娅的所有联系。他极其不愿采取这一步行动,让他干什么作为交换都行,因为那姑娘是第一个为他着想、对他流露善意的人。路德维希爱她,爱她纤纤手掌的触感,她的双眼,她的嗓音。爱着与她有关的一切。

 

  他爱她明媚的微笑。

 

  她似乎比安东尼奥更能给他一种飘飘然的愉快心情,不得不与她保持距离令路德维希痛苦不安,只略略好过狂徒罗维的一颗子弹。

 

  他甚至在窗户上装了铁条来防止入侵。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窥视的眼睛。

 

  “你能想象那家伙当你的姻亲吗?”路德维希忽然发起牢骚,用手撑住下巴。安东尼奥将胳膊搭在他肩上。

 

  “狂徒罗维是有点反应过度了。他再疯狂也不该阻止真爱。”他咧嘴一笑,热情地摇晃着路德维希,好像将他的脑子这样彻底搅乱,就能让他重新考虑现实。

 

  好,行吧。

 

  他爱费莉希娅,不过不是以安东尼奥所认为的那种方式去爱。他当然尝试过,费劲心力地尝试过,那样看待他们的关系。爱情没有发芽。费莉希娅是否对他怀有那种爱意,他不清楚,不过他猜她没有。她爱他,毫无疑问,正如他爱她,但他们之间没有浪漫关系。

 

  可惜。

 

  他曾竭尽全力想让自己与她坠入爱河。

 

  路德维希恼怒地低下头,嘲弄道,“只是反应过度吗?耶稣基督在上,我甚至没吻过她,罗维诺却几乎杀了我。无论如何,我觉得我现在单独一个人很好。”过了一小会,他又改口道,“实际上,永远这样都很好。”

 

  他甚至无法安顿好自己,更别提发展一段关系了。尽管安东尼奥的本意是好的,但仅仅维持他自己的生活已经十分艰难。

 

  “啊,”安东尼奥漫不经心地靠回椅背,“别担心这个。好事多磨,只要等待,终有结果,诸如此类,这样那样……”

 

  他们交换最后一次出于友爱的握手,然后陷入沉默。

 

  路德维希抬头看了看钟表,痛苦地发现已经到上班时间了。他多希望能用铁条把大门也封死,和安东尼奥坐在一起,从此不再出门,但应付的账单可不会就此凭空消失。

 

  对残酷的生活铁律,他很早就领悟了。

 

  “我必须走了,”他说到,站起身来,安东尼奥的神色随之黯淡了一点。

 

  “太糟糕了。”

 

  “不好意思,”他回答道,推开已经冰凉的咖啡,身影很快消失在上楼的楼梯上。

 

  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就是一切。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情。老实说,他以前不知道新大陆的生活会如此艰难。他一直是个白痴。

 

  为时已晚。

 

  路德维希仔细检查过衣橱,他的神色现在沉郁如安东尼奥。

 

  简单的事情如今也不再轻松易行。从前选择衣物时,他总是穿上他最好的那一套;利落笔挺的白衬衫和熨得整整齐齐的裤子,给世界和他自己都留下好印象。可现在呢?他只穿灰色和黑色,因为尘垢、汗水和鲜血沾在白色布料上时,比在黑布料上更难洗掉。

 

  每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都暗藏风险。

 

  他穿过卧室,走进浴室,着手进行晨间日程:剃须,整理头发,刷牙。

 

  平凡且令人窒息。

 

  他做好出门的准备工作,然后走下台阶,朝往正门。安东尼奥自他背后喊道,“你需不需要让我和你一起走?”

 

  这也算日程表中的一部分。安东尼奥清楚地知道在街道上会发生什么,尽管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路德维希也很明白他期盼着能跟着自己,帮上些忙,何况,上帝啊,路德维希多希望看到安东尼奥勒住那美国小子的难看至极的皮夹克的领子,就像他当初制服狂徒罗维那样。

 

  但回答一成不变。

 

  “不用,谢谢。”

 

  “……好吧。回见。”

 

  门关上了。路德维希只来得及瞥一眼窗户,他的狗正坐在窗前,下巴搁在窗台上,带着只有犬类才能理解的忧伤目送他离开。路德维希朝他挥挥手,一如往常,然后继续迈步。

 

  狗和安东尼奥;很难判断哪一个为他操心更多。

 

  安东尼奥的提议总是被他拒绝。即使安东尼奥可能认为这是顽固、倔强,或者是路德维希身上某种体恤他人胜过自己安危的优秀品质,但真正的解答其实更加简单:

 

  尊严。

 

  事关他硕果仅存的尊严,耶稣基督在上,假如安东尼奥亲眼见到他在受苦时的落魄,他又要如何才能再次承受安东尼奥的目光?

 

  那些受刑的日子。

 

  假如他目睹路德维希被摁在阴暗肮脏小巷的墙上,孤独无助、饱遭折磨,被殴打和压制得无力移动,奄奄一息,只剩一线微弱的意识尚存;他蜷起身体,匍匐在人行道上挣扎喘息,浑身都是血迹和淤伤,徒劳地试图用胳膊保护头部;在暴力结束之后,他脚步蹒跚缓慢地走回家,街上的女孩儿们见到他挨过打的窘样咯咯笑,而他竭尽全力维持下巴有尊严地抬高;假如他目睹这些情景,路德维希踏入房门,侧躺进沙发,脸埋进枕头,尝试不要就此放弃一切希望,狗在他手心里的舔舐也几乎起不到安慰作用。

 

  假如他目睹路德维希蒙受如此屈辱。

 

  安东尼奥便永远不会将他再看做平等相待的朋友,路德维希无法忍受这想法,假如安东尼奥用不同的眼光、不同的态度来对待他。

 

  他的尊严即会酿成对他自己的谋杀。

 

  至少,在他工作的小面包房还是个宁静安全的小世界。这里没有人干扰他。路德维希甚至不用暴露在公共视野之中,白天的时间在后厨度过,兼顾揉面团和照顾砖砌烤炉的任务。他的围裙与衣服往往沾满面粉。每次他走进房间,面包房老板都要扬起眉毛,手撑着后腰,问他既然工作要接触面粉,为什么总穿着黑色衣服。白色显然应该会好得多。

 

  他回以敷衍的微笑,耸起一边肩膀。

 

  他们认为他是个古怪的人,或许他真的是。说话不多,不与人互动,除了费莉希娅和安东尼奥,没有任何朋友。从来不会有人往他家里打电话来问好。他在纽约没有家人。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家人。

 

  他独自一人。

 

  可能这就是他成为遭袭击最频繁的目标的原因,他总是单独穿行在城市中,单独行走,单独居住。他没有任何人可供依靠。很简单就能得手的猎物。

 

  他下班后总是以最快速度穿过街道,对周围环境保持紧张和机警。区区几个街区却像走过永恒。他无法在走路时掉以轻心或感到不那么惶惑不安,一种悲哀的耻辱。他时时回头检查自己身后的道路,总是十分警惕,因为他知道他们总会沿途跟踪。

 

  每一次,每一次。他不能理解其用意。

 

  当太阳西垂于地平线,路德维希准备离开店铺、回家过夜,他领会到今天不会与往日有任何不同。还没走完三个街区,他就已经听见身后传来可鄙的窃笑声。

 

  见鬼。

 

  又是受刑的一天。一如既往,分秒不差。

 

  精疲力竭。

 

  他合拢下颌,强迫自己镇静心神,扬起头接着向前走。他可能会面对嘲笑和奚落,或是身体冲撞,无论是哪种,他都打定决心不会停下脚步,不回头,不让这个时刻发生那些家伙幻想中的情景,不给他们享受打破他冷淡外表的快感。该死的!或许某一天他们就对此厌倦了。

 

  他只能奢望如此。

 

  就像生活中别的痛苦一样,这不过是另一件例行公事。

 

  首先,他们会喊名字。

 

  “喂,酸菜佬!你这是要去哪儿?”

 

  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是猛推猛撞。

 

  “为什么你不滚回老家去呢,啊?”

 

  这一项也完成了。

 

  然后轮到…

 

  “嘿,给我过来!”

 

  一只手按住他的上臂,强制性地用力一推,路德维希跌跌撞撞地拐进小巷,后背被摁在墙上,他们绕着猎物站成一圈。

 

  一如既往。

 

  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区区一秒之中,他禁不住赞许了美国青年们将欺凌化作艺术形态的方式;假如他们将策划这条专用于拦截他的行军道路所用的时间拿出一半来认真生活,他们早该大获成功了。他们对街道和他的路线都一清二楚,像鱼群般配合良好,彼此就是自身行径的完美复制与投射。

 

  要不是其目的和手段残忍无情,这几乎称得上是种技巧。

 

  他瘦而薄的肩胛抵在垒起墙壁的肮脏砖头上。

 

  片刻的沉默中,他静立在他们面前,不愿首先发起进攻,而是快速地向巷道两头张望,试图找到逃脱的方法。在发现出路被封死之后,路德维希观察着他们,发觉领导者缺席了。他们竟能不受指挥而直接思考并行动,他几乎轻蔑地嗤笑出声。想象一下吧。不过,人越少越好。琼斯才是折磨他最深的那个。

 

  两个年轻人忽然扑到他身侧,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抵在中间。他努力站直。

 

  一人继续靠近,耳语道:“你吃了豹子胆,敢来美国。我家老头刚登陆诺曼底就被你们他妈的德国鬼射死了。”

 

  诺曼底。德国鬼。对,就是这样。他以前就听过这些话了。说些别的吧。

 

  他闭上眼睛,除了脱力感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太疲惫了。

 

  坚持住。不过是些言语刺激罢了。

 

  “我家不是,”另一道声音加入进来,“我爸在伦敦狙击纳粹,在战争结束之前杀了十七个。”

 

  “我爸是个伞兵。他降落在法国,弄死了整整一车库德国鬼。”

 

  “所以怎样?”他想反驳。他从未杀死过任何人,也从未操纵过机关枪。他没在闪电战中驾驶飞机,也不曾进入装甲车驾驶舱。他甚至连一支该死的枪都没碰过,即使有强制性的死命令在上,每一个国民甚至儿童都必须保卫祖国。

 

  “我爸在达豪解放了一座集中营。”

 

  达豪。

 

  这个地名使他从麻木状态中醒来,一阵恐慌不自觉涌上心头。那段早被埋葬的记忆。达豪已经是过去式了,关于它的一切都属于历史,他决不能让自己回想起那里的任何事。往昔。一切都已经过去。结束了。不可能重演。他花了多少年、多长时间来熬过回忆。战争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明白?

 

  就这样,他惊慌失措。

 

  他总是不明白而且不能真正明白,明明有比反抗更好的选择,在这种时刻,他却要自讨苦吃。逃跑的冲动太过强烈,他忽然用力反抗,挣脱一只胳膊,然后重新被逼回原位,群体骚动起来。

 

  他明知有更好的选择。

 

  愚蠢。

 

  人们路过,没有驻足。一群美国年轻人在肮脏的小巷里殴打德国移民,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他不过是个德国人,在美国没有任何地位。不会有人在意。他在很久之前就学到了这条道理。

 

  “送给我,你受穷受累的人们, 你那拥挤着渴望呼吸自由的大众, 所有遗弃在你海滩上的悲惨众生。”*

 

  他曾将这信条谨记心间,吃力地作出正确的发音,记下每句诗句,并且做到了。但路德维希以前不知道,在那给人以希望的宣言之后,尚有一道未说出的隐言。

 

  “除非他们是德国人,你便要留着他们。”

 

  哈!蠢货!他以前可是一等一的蠢货。

 

  最好的选择就是放任自流,忽略疼痛。想想别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好。

 

  年轻人们如往常般不屈不挠,孜孜不倦,但在漫长的几分钟后,拳打脚踢忽然暂停了短短一瞬,而当他弯起身体来喘气时,他听见他们正朝某人喊叫。

 

  “琼斯!”

 

  当然。他总会露面的。

 

  路德维希稍稍抬头,自疼痛袭来的间隙勉力睁眼去看。在街道另一头出现的理所当然是团伙中缺席的那一员。琼斯步伐轻快、精神抖擞,听见同伙的呼叫吵嚷,停步四下张望。他在看见这群青年人后露出微笑,跨步走来,神情自然而灿烂。

 

  “快点过来!”

 

  然后琼斯忽然停下脚步,在街上僵住了。路德维希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汇,看见他的笑容已经彻底凋谢。

 

  然后,无论他的伙伴们怎样冲他招手、要他过来,琼斯都没有动。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琼斯却步了。

 

  “琼斯!嘿,琼斯!你要去干什么?”

 

  “我有急事,”他匆匆答道,路德维希心怀纯粹的厌恶情绪目送琼斯加速离开,手插在口袋里,带着谨慎戒备的神色回望观察。他的朋友们对那背影回以责骂,当琼斯走到街区尽头、拐弯离开,他们就移开视线。

 

  路德维希却没有。出乎他意料之外,琼斯忽然在拐角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神情好像正在侦查某件他本不应知道的事情。

 

  一记狠狠的耳光暂时打断了路德维希的凝视,当他重新望回去时,他发现自己与一对深蓝色的眼睛遭遇了,并荒谬地意识到琼斯的眼眶也挂着淤青。无疑来自街头争斗。他窥探时手指抓紧了建筑物的边缘,姿态与往常无异:自信,自豪,坚定果决。

 

  在那副眼镜之后,某些奇特的东西正搅起漩涡,路德维希无法确切点明其本质,却忽然回忆起最初的暴力事件,当时他愚蠢地认为琼斯会来帮他。因为目光阐释着他想要有所行动,但或许那奇异的光芒只是加入暴力的渴望。

 

  但假如他不过是迟来了一会儿,如他假设,那么此刻他又在迟疑些什么呢?

 

  或许……

 

  上帝啊,请让琼斯走上前来伸以援手,加以干预,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离开,轰他们走,只要他伸以援手!他的帮助只会使路德维希处境落得更糟、生活更为痛苦,他对此已不再怀疑,但是,路德维希同样渴望能相信琼斯会忽然穿越街道,拽住他的朋友们,把他们带走,让他可以回家,就这一次已经足够。

 

  只要这一次。

 

  办不到。琼斯没有行动,只是僵在原地,他们的视线仿佛穿过重重浓雾方得彼此交汇,尽管隔着一条街道,路德维希仍能看出其中的激动、忧惧、不甘,以及另一样情绪。

 

  简直像是谴责与控诉。

 

  这些念头荒谬、愚蠢,并不公平,但他相信,琼斯之所以深深地皱起眉头、嘴唇紧绷,用严肃的神态与他对视,是为了告诉他所有的欺凌苦难都是出于……

 

  重若千钧的对视断开了。琼斯忽然转身离开街角,消失在人潮之中,带走他仅存的希望残片,而路德维希被推回完全的黑暗,雨点般的拳脚继续落下,只有那奇特的、燃烧般的视线久久存留,灼痛他的意识。

 

  那视线。

 

  那视线不可思议到他无法感知落在他柔软腹部的拳头,因难以置信而震惊不已,也感觉不到正撕扯着他胳膊的手指,他现在能够确信了,琼斯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一切都出于他的过错,一切,一切生活的困顿,一切折磨,全部是他自己的过错。

 

  自私自利,愚昧无知。

 

  是他的过错,因为他居然胆敢,居然厚颜无耻到生来是德国人。

 

  正对他下毒手的年轻人们无关紧要了。路德维希甚至没法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

 

  琼斯。

 

  他恨这个人。



*:《新的巨人》,New Colossus,自由女神像下诗,被认为是美国的作者自由精神的象征。作者:Emma Lazarus;翻译:沅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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