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鸟
读书很少,混乱中立
最勤快是爬墙

【自由/法米法无差】the Midnight Flight/午夜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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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uote:  弗朗西斯与阿尔弗雷德擦肩而过。

 

  光线正暗下来。余晖向西褪去,翻涌滚动的云层被涂成赤金和暗紫色,斜射的阳光自舷窗射入,将板条箱的影子拉得很长。燃油引擎在内部温驯绵软地嗡鸣工作,几封从鼓囊囊的邮包里漏出的信件轻颤,橡木底仓显出饱经风霜的白色磨损斑纹,四周没有灰尘。这趟飞行在纽约-旧金山航线上的货运飞机是战前型号,因公司的用心保养,依然运转良好。乘客座椅全部拆卸,腾出机舱中部的空间给数量众多的航空急件,板条箱和大号邮包悉心地用尼龙绳、钩子和帆布固定,码放整齐。

 

  阿尔弗雷德·F·琼斯揉搓着眼睑和额头,在一只板条箱边挪动着坐直,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这是他的角落,他的手提箱,他的便携打字机和相机,以及冬季灯芯绒外套,铺在地上做褥子。在他的舷窗外,襟翼在风中上下翕动,若有若无地反射。他头晕脑胀,有些没来由地恼火,抓抓头发,等呼吸顺畅一些,就很快掀开盖在腿上的帆布,捡起眼镜、自来水笔和圆孔笔记。如果这次顺利,他就会得到一份周刊专栏。哈,如果顺利。在最应该忙碌和思考的时候。在本该动笔写稿件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靠近窗边借光检查工作成果,不成段的句子散乱,涂改四处都是,在墨块边缘可见“工作热情”、“高标准”“优秀公民”等潦草字样。那种睡眠似的沉重眩晕感又贴上来,他没有迟疑,毫不客气地撕下纸页,废稿在手里搓成团,划出一道有力的斜线,与另外四五个同类汇合。

 

  心情很糟的投手起身,不打算拉扯僵直的肌肉,空手走向驾驶舱。他拉开舱门,影子像火焰中的黑剑,投影在有人的那张软座上。

 

  “很是时候,”飞行员听见响动,向他打招呼,“还有一小时。我们在翻越阿拉巴契亚。”他的口吻平稳愉快,尾音很轻而显得柔和。阿尔弗雷德绕开所有仪器和按钮,躺进空着的驾驶座。

 

  航班与昏线相向而行,以四百英里每小时的速度沉入黑暗。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阿尔弗雷德思考着,伸展双腿,斜睨驾驶飞机的男人。三个月前,准确地说,三个星期加两个月前,他在机场第一次同这位出色的飞行员握手,受编辑的委托,写一辑国内航线专访。他注意到法国男人摘下飞行墨镜后浓而长的金色眼睫,比发色稍深,像一圈阳光镶嵌在眼窝周围,以及颜色更深、只在光亮下如玻璃般泛起紫色的虹膜。

 

  阿尔弗雷德当时穿着仔细熨过的棉衬衫,裤线笔直,刚修剪过的发茬散发橘花香味,同时脖颈后面淌着热汗。他看见飞行员在微笑,向后拨弄他留得稍长的头发,有些窘迫,一些汗湿的发丝停在他的颊边。他们一前一后登上飞机,阿尔弗雷德回头去看地勤人员撤去舷梯,朝编辑挥挥手,替飞行员关上舱门。

 

“我没有时间理发剃须,记者先生。机场工作很忙。我昨天才接到消息…”

“没什么问题,你看着不错。编辑说你挺健谈。我该把行李放在哪儿?”

“衣帽钩下面空间应该足够。我以前没有受过采访,假如有什么我需要做的,您可以提。”

“好,谢谢,放得下。三个月时间不短,我想收集国内飞行员的工作和生活素材,有时会问些不常见的问题,需要真诚的回答,比如,我们举个例子…这是你的飞行夹克?真漂亮。我能拍照吗?”

“随您的意,现在光线很好。我可以让开一些。”

“不,我想你穿着它。”

“我能入镜?我很久没拍过照了。”

 

  记者再次上下打量飞行员,他自己或许没留意,但长及下颌的金发很能衬出他面部温柔且坚毅的线条。如果他是个参加了诺曼底登陆的伞兵,那张面孔足以登上头版头条。阿尔弗雷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深吸一口气。

 

  “听着这个。新闻不好做,人们只想读到生机勃勃又光鲜亮丽的人物和故事,有故事才能卖得好,卖得好我才能升职,大致如此。为此我需要些…特别元素,让人印象深刻的那种,而你,”他眨眨眼睛,语速因接下来的话难以出口而稍稍放缓,“相当英俊。”

 

  而法国人在笑,比他想象得更游刃有余:“您要印象深刻,起飞时请坐到驾驶室来。”

 

  他之前从未进过驾驶舱,洛杉矶初秋正午日照炽烈,旧皮革和硬橡胶晒出富有男子气概的香味。他忙着安置相机和稿纸,将一支铅笔卡在耳朵后面,打算一旦起飞就继续拍照和记录。他转过头,而飞行员的温热手指碰上他的鼻梁。细微的航空燃油气味裹挟而来,记者下意识屏住呼吸,意图向后撤退而已经僵直,为忽如其来的接触感到惊讶惘然,他的镜架顺理成章地被摘走,世界模糊,日照苍白,然后幽暗的阴影占据他的视野,眼镜被交还在他的笔记本上。

 

  阿尔弗雷德喘了口气,心脏在一场紊乱强气流中幸免于难。他在横线纸页上摊平十指,弗朗西斯戴上另一幅墨镜,点燃引擎,不以为意或是沾沾自喜:“平流层的光线将会很强。保护您的视力和您的漂亮眼睛,记者先生。”

 

  嚯,印象深刻。

 

  一周后,他习惯了飞行期间驾驶舱中所见的壮美景色,无边无际的天空与云层在眼前铺开,给人以未来是灿烂坦途的错觉。他在纽约向洛杉矶传去第一辑通讯稿,标题起名《两岸航线:从燃油新税谈起》,插图是发动机桨叶的特写,弗朗西斯镇静地向镜头微笑,皮夹克挂在胳膊上。新专访反应平平,但阿尔弗雷德雄心勃勃,认为自己此次注定写出杰作。

 

  接下来,他花了两个月零三个星期的时间认识到,自己是错的。

 

  狭小舱室的光线更加暗淡,仪表发出荧光,空气稍微温暖。他如今知道弗朗西斯独自生活,父母溺死在大西洋上,在来美国的移民船上;知道他曾有个妹妹在维希法国生活,战后没能恢复联系;他像一头教养良好的年轻雄狮,性情端正,姿态尊贵,富有异国情调,即使他被缚在这小小的、可谓无足轻重的邮政航班中,即使孤身一人活在世上的孤独冷清本来早该压垮他。阿尔弗雷德重新坐直,凝望群星上浮,视野沉入云雾之内,相对高度缓缓下降。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有咖啡吗?”

 

“还有水。咖啡壶你拿走了。”

“哈。”阿尔弗雷德咳嗽一声,“那就是喝完了。”

“进展如何?”

“老样子,写不出来。缺乏力量。”

 

  弗朗西斯目视前方,将操纵杆稍微下压,目光指向黑夜,而思维的空白留给记者的影子填补。过去的十一周内,阿尔弗雷德已经写了五篇专访——两周一篇,细述国内邮政航线的历史、杰出贡献与存在必要性,间或掺入社论杂谈;对弗朗西斯此人也做足文章,半个洛杉矶或多或少读到了法国飞行员的形象,诸多战争移民中的独特一员,走出阴影、重拾生活的优秀榜样。他读过一两篇,阿尔弗雷德作为记者倒有文学式的学院派习气。“…在那个位置体验令人印象深刻的起飞时,” 他写道,“缺乏意志者会被自身的渺小无力与天穹的阔大无边完全攫住。应当叹服飞行员征服土地与风的勇毅。”弗朗西斯不禁认为他隐藏着风格细腻的某一面。而这篇结构松散、内容既世俗又学术的专访,毕竟走到了需要收束的时候。记者终于与他一手塑造的,不可能完成的庞大架构陷入苦战。

 

  “如果我要保住专栏,”上周三,当弗朗西斯正在检查起落架上的镀铜螺母,阿尔弗雷德盘腿坐在机场的水泥地面上,漫不经心地咀嚼口香糖,一字一顿地泄露他的思考,“我还需要更大的篇幅,更大的框架,更多的时间…假如我们再多相处一个月。”

 

  他拼字的尾音总是戛然而止并低低落下,此刻亦然。弗朗西斯多次不由自主地琢磨此话究竟有心还是无意,出于痛苦的自尊与礼貌,他不能开口问,而是温和地附和,“希望如此。”

 

  希望什么如此?这是什么话?是他载货不载人太久,离群索居太久,忘记如何社交?他记得在巴黎,在松鸡翅膀或鲈鱼上桌之前,他曾熟稔地与女伴或男伴作令人愉快的交谈;而在山巅之城、自由的土地上,他只是难民局需要养活的一副胃口,一架战争机器上略微靠近人理核心的流水线;那些穿梭在大西洋与太平洋两岸之间的温情脉脉的信笺不作停留,毫无怜悯,疾驰而过。他孤独吗,他太久未能受到任何关切与问候,以至于对一次采访、一个任务、一桩生意和例行公事所带来的小小快慰,产生了信任、依赖和不舍吗?

 

  弗朗西斯的喉结滚动,哑口无言。于是他再次转向蓝眼睛男人,问道:“我能提供什么帮助?”

 

“再和我聊聊你自己。”

 

  他们期待大都会给他以灵感。二十六小时后,他们已经乘船穿过多屿的峡湾,在皇后区坐下,吃牛排和无花果,加州产的带酸味的红酒,以及真正咖啡豆做的、加奶油的浓而苦的咖啡。阿尔弗雷德放下酒杯,耳根酡红。他感到肺叶温暖而踏实地翕动,于是重复道,“再和我聊聊你自己。”

 

  弗朗西斯只向他举杯示意,处于醉与清醒之分水岭上,情绪复杂交错,离开巴黎既久的法国人们总会露出那种艰深苦楚又简练鲜明的微笑,而飞行员正遇到运用它的时刻;那柔和的弧度可称模范,倒映不知何处何者的影子,暗示意味深长的孤独。

 

  “你错了,”他低声说,然后忽地拔高两度,满意地静待阿尔弗雷德显出相似的微笑,“从一开始的选材就错。要摆脱重力,你我都不对。”

 

  “你应当一路向东,”阿尔弗雷德平静地接话,仿佛用尽很大决心似的,慢慢断开目光接触,“而我必须向西。”

 

  他们走了错路,或三个月,或三年。生而自由者甘愿作茧自缚,披戴枷锁者甘愿认自由为幻影。以麻木充勇毅,以服从作美德,以错上加错的同病相怜、终于觉察的置身物外的异己感觉为知觉与情动。弗朗西斯的眼睛悄悄闭上。憬悟不算太晚。他们并肩走在纽约暗沉的大街,一些墙壁剥落风化,露出石灰白漆下面锈斑一样的砖红,圣诞季或许已经临近,霓虹灯管显示红色与绿色的槲寄生叶子,熄灭的橱窗内仍然闪烁小小的彩灯。而夜风萧然,几个街区外传来械斗的杂声,两双靴子加快脚步,两双眼睛紧盯泥泞的彼此的鞋尖,没有停顿,哪怕是在槲寄生下。

 

  旅店楼梯口,阿尔弗雷德向弗朗西斯道晚安。飞行员上楼的脚步潮湿而轻盈,仿佛得到解脱。

 

  凭借咖啡的余力,记者等待万物沉眠的时刻。他揉搓着冻僵的手指,在床前拉亮台灯。

 

  周六,他们折回去看大西洋与自由女神像。移民,警察,生意人,乞丐,军舰。大都会呈在他眼前的,他们便看。

 

  “人们想要的是那个,”阿尔弗雷德说。他们静立不动,目光停留在如同昆虫复眼和触须般的雷达上,巨大中空的钢铁在冬日云层的铁幕下并不反光,灰色海浪翻起絮状与网状的泡沫与阵阵涛声。人们想要的是超凡脱俗的英雄,聪明绝顶的敌后间谍,传说式的光辉人物,而非殉道者与倒吊人。风的触角探进男人们的领口,阿尔弗雷德拉紧羊毛围巾,弗朗西斯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改用法语——口音已经略带美国人的平直清脆——感叹三次,“啊,朋友。朋友。我的朋友。

 

  “回去吧,”阿尔弗雷德用法语说。

 

 

十二月二十七日-《两岸航线:未来航程》

 

  “科技理性逐渐代替了工具理性的角色并在与人文理性的共存中占了上风,人文理想中的自由与人权渐渐被科技理性所主导的标准化、统一性、整体性所侵蚀,这样人所创造出的科学技术反过来控制了人的思想行为与文化生活,人们不得不以内在的精神沉沦去换取外在物质利益的丰厚,人异化了。

   一个不可阻挡的、无趣的新时代正在来临。它不属于我们,属于沉默的劳动者、不辩驳与不反思者。不要去探听风向,先生们。更重要的事情是点燃引擎。”

 

  阿尔弗雷德带着整套专访栏目的报纸再去找弗朗西斯时,他已经离开。房间空而整洁,没有口信,他的飞行夹克放在桌面上,折叠整齐,钉着一粒黄铜鹰。房间里曾弥漫咖啡与机油的气味。现在,窗台上只有一支无刺晒干的皱缩玫瑰。

 

迷你杂谈


写给 @跛麻雀Limbo 的生日礼物,事隔将近两月,再次祝你快乐,朋友

阿米好,仏哥也好,ooc算我,人格魅力算他们

AW第四章翻译进度约三千字,遥遥无期,开学了,对不起(暑假也没认真翻);在微博看到有太太自称翻译水准是大白话而译文瑰丽无比,译者牙鸟感到愧怍

认识的确快有一年了,下个故事再详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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